“我们充分发挥期货交割库的优势,积极通过期货套期保值规避市场价格风险,赚取基差效益,将这部分效益向上补贴农户,向下反哺工厂,达到‘农户高价卖粮、工厂低价买粮’的实际效果。”《金融时报》记者从黑龙江源发粮食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源发物流”)总经理刘勇那里了解到,在经历了前些年的粮食价格波动、趋势变化及其对整个产业的影响后,从事粮食仓储、贸易的源发物流近几年都在积极探索从“粮食购销仓储业务”向“期货交割服务、基差贸易、上下游产业链贸易”的多元模式转型。在提升自身经营韧性的同时,源发物流也通过丰富衍生品工具使用模式,尝试助力上下游主体管理市场风险。
联农带农,不仅要让农户获取更高的收益,更关乎全产业链的稳定。长期来看,无论是农产品收购价格走低影响种植端收益,还是价格攀升致使农贸主体、加工企业承压,都可能对产业链、供应链造成影响。各环节主体能从产业链稳健运行中获得合理收益,才是产业链、供应链健康发展的基础。在此过程中,金融工具特别是能发挥风险对冲和价格发现功能的期货工具如何帮助产业主体管理市场风险?处于中间环节的粮贸企业在保证自身稳健经营的同时,怎样发挥期货功能促成产业链收益和资源在上下游的合理分配?带着这些问题,近期,记者走进了黑龙江绥化地区两家直接连接粮食深加工环节的粮贸企业。
依托京粮龙江生物工程有限公司、黑龙江龙凤玉米开发有限公司和源发物流等玉米产业主体,绥化市青冈县打造形成了百亿玉米产业园。“京粮生物和龙凤玉米既是我们公司的大股东,也是我们主要服务的粮食加工企业。我们目前每年的贸易量在50万吨左右,在向这两家企业提供稳定粮源的基础上,我们要尽可能为其降低玉米采购价格,以助力加工企业控制原材料成本。”刘勇告诉记者。
绥化象屿金谷农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绥化象屿农产”)在产业链上也有着类似定位。“我们的主营业务之一是为绥化象屿金谷生化科技有限公司提供原粮保障。”据绥化象屿农产总经理范洪图介绍,公司自有仓容130万吨,除了政策性储存、期货交割、金融供应链使用仓容外,有30万吨仓容供生化加工原料需求使用。这一定位叠加国有企业属性,决定了他们需要向上游发挥联农带农作用,在稳定粮源的同时,助力农民稳产增收。
这样的两家企业,前几年开始,其经营受到农户惜售情绪及“高价买粮、低价销售”的双重影响;与此同时,种植端的感受是卖粮难。“2022年整个市场红利期回调后,包括我们在内的粮贸企业或多或少都受到冲击。”在长期从事市场研判工作的黑龙江象屿农产集团粮谷供应链黑中区负责人李万峰看来,2022年前后是玉米市场回调的节点,也是市场参与者心态、贸易方式等发生变化的转折点。
“在2020-2022年,粮是不愁卖的。那几年,玉米临储库存逐渐消耗,实际需求也比较旺盛,同时在外部因素影响下,较多资金涌入粮食市场,支撑玉米价格攀升,种植户养成了惜售的习惯。”刘勇告诉记者,包括像他们这样背靠实际深加工需求的粮贸企业,都是“现货为王”的策略。“当时,实体企业运用期货工具的比例还较低。可以想象,较大敞口头寸遇上产地每年几百元的价格回调,囤粮经营的粮贸主体必然受到冲击。”据范洪图回忆,2022年秋季起,受粮价j9.com官网偏高和市场需求疲软、经济弱运行影响,不少粮贸商囤粮也出现亏损,此后进入市场的粮食收购主体减少,农户卖粮渠道变窄,联农带农更难以实现;与此同时,因为想要抓住大趋势下的价格上涨机会,农户惜售习惯并未改变,由此呈现“量价分离”的粮贸经营状况。
这一轮的波动和影响让不少粮贸企业意识到,囤粮、大敞口头寸的传统经营模式可以在价格看涨时带来高收益,但也潜藏高风险。随着2021年后粮价影响因素增多,为了有效管理价格风险,源发物流和绥化象屿农产开始提高套保比例,“我们由原来的20%提升到现在的50%以上,市场机会好的时候甚至能达到80%。”李万峰介绍说。而源发物流的套保比例也在80%左右。与此同时,两家企业积极改变囤粮经营策略,近两年探索采取滚动采购模式,让粮食流通起来。包括在今年,“春节前后期货价格高于现货价格近150元/吨,从现在的时点回看,囤粮等待一定有较高利润,但对于贸易量大、背后有实际需求的粮贸企业,稳健经营更重要,所以,我们还是部分采用基差贸易方式。”刘勇表示。
在自身运用好期货工具的同时,近几年,源发物流和绥化象屿农产也在创新借助衍生品工具联农带农,帮助农户分散市场风险。
据了解,象屿集团在2013年进入黑龙江省后就开始尝试与农户做订单收购,“当时的方式是签完订单,粮食在秋收后直接入库。我们以粮食入库当天价格作为保底价,在未来60天内,我们给农户顺点价机会,让农户在及时售粮的基础上,一段时间内仍能获得市场上行带来的更多收益;同时我们的敞口风险随之增加。”范洪图介绍说。当时套保比例还不高,如果行情波动较大,公司仍难以对冲风险;另外,农户违约成本低,这种模式对锁定粮源的作用也有限。前几年,源发物流和绥化象屿农产也尝试了结合期权工具的秋季订单方式,帮助农户参与到期货市场中,在保证价格不被击穿的前提下,以少量权利金撬动价格上涨机会。不过,多数种植主体对支付权利金的意愿不强,特别是在售粮价格相对种植成本偏低时,这种方式推广难度更大。因此,粮贸企业和农户之间一直较难达成互信和相对稳定的合作关系。
“我们近些年一直在面向种植大户、粮贸主体开展衍生品交易推广。从调研情况看,其中80%会将期货市场作为参考,但实际运用较少。”李万峰受访时提到,除了缺少专业知识和工具运用经验外,信息不对称、与传统售粮方式存在差异也是瓶颈。
记者通过调研了解到,不同于大豆种植者,多数玉米种植主体还是习惯“一口价”或传统挂牌交易,对基差售粮方式接受度较低。同时,每年的地租、农资和种粮补贴都会发生变化,种粮主体在权衡售粮价格区间时,往往以种粮成本为基础。
基于农户这样的特征,源发物流和绥化象屿农产在去年创新推出了结合衍生品工具、更贴合种粮主体经营习惯和收益预期的订单农业模式。“2023年,我们在青冈县种植大户姚玉柱经营的土地上进行了尝试。”刘勇具体介绍说,通过卖出套保,当年5月播种结束后,源发物流结合基本确定的种粮成本,为姚玉柱提前锁定了0.93元/斤的售价。在秋冬玉米价格走弱的背景下,这份订单帮助姚玉柱增收20万元。
绥化象屿农产自今年起也开始试点类似的“夏季一口价”联农带农模式。“在一口价售粮基础上,我们还配送了运用期权工具的‘增收宝’,引导农户在获得预期收益后,通过支付权利金博弈市场价格进一步上行的可能。”范洪图告诉记者,除了助力其增收,这种方式也是想让农户接触并逐步适应更多金融工具。
经过一段时间的实践,除了能达成帮助农户拓宽售粮渠道、规避价格风险和协助深加工企业锁定粮源的基础目标外,“发挥期货市场的价格发现功能提前确定售粮价格,实际上拉长了售粮时限,并可以此向种植端传递更多市场信息。”刘勇补充说,“此外,这种模式与我们目前采取的滚动采购模式更适配,能够提升资金和粮食的流转效率。”
2023年尝到“订单农业”模式甜头的姚玉柱,在之后两年一直保持与源发物流的合作关系。有了稳定收益的加持,这两年他将种植面积从2000亩扩大到6000亩。在此期间,源发物流还帮助他协调了所需资金和农资。2024年,源发物流以“订单农业”模式覆盖的种粮面积达两万亩,今年则实现翻番。“在本省范围内,绥化的土地集约化经营程度不算很高。我们调研发现,当地种粮者平均年龄有65岁了,不管从产业发展趋势还是现有主体年龄结构看,土地规模化集约化经营程度预计很快会进一步提升。”范洪图表示。再考虑到对经营理念、金融工具接受程度等因素,源发物流和绥化象屿农产都将当地有3000亩以上规模的主体作为推广订单农业的重点客户,将其作为示范和着力点,以期在未来能辐射更多农业主体和农地。
“原始的订单采取的‘保底价+点价’的模式中,我们和农户的收益关系大概率是‘零和’的。而现在,我们把风险转移到期货市场,一起赚取市场给予的合理收益。”但范洪图强调说,“此种订单模式需要农户支付一定的保证金,约束农户按照约定履行合同,签完订单后我们在期货市场上同步做了相应的套保。”
对此,两家公司近年来在期货工具使用和合作模式上进行了充分宣导。“依照种植户的习惯和特征,我们宣导时按照算成本、谈行情、估预期、聊交易的步骤推进,让种植户能更充分理解价格风险管理和转变经营理念的必要性,更落地地理解期货工具。”刘勇告诉记者。同时,新模式、新理念推广还获得了地方政府支持。在今年春节前,在市政府组织下,绥化象屿农产到各个乡镇进行了宣讲,这也是模式推广的重要支撑力量。
当然,模式的可持续运行离不开市场化机制。两家公司在与农户开展订单收粮时都会要求农户支付保证金,“一口价订单的保证金为10%;合约期内如果期货盘面波动导致保证金低于5%,我们会要求农户追加保证金,否则予以平仓。”据李万峰介绍,这些粮贸企业本身与深加工环节有强绑定关系,订单模式迭代抑或是相关配套举措都是为了提高与种植端的合作黏性,以此促进产业链深度融合。“合作黏性达到一定程度后,我们可以根据深加工环节预期需求指导种植端品种选择,帮助产业链获得更高附加值。”
刘勇也有这样的目标,“目前很多玉米深加工企业的精细化经营仍有提升空间。如果加工企业有意识地把关原材料、开展精细化生产经营,采购管理对于加工企业降本增效是有更大作用的。相应收益也可以反馈给符合市场需求的种植户,形成上下游协同促进产业链升级的闭环。”
今年,源发物流农服超市即将投入使用。“我们整合了金融机构、农资农技服务及其他社会化服务资源,为新型农业主体、实体企业、贸易商提供全链式服务,并通过发挥本地的仓储优势,促进资金、物流在各环节动态平衡以及信息充分交互。”刘勇告诉记者,源发物流下一步还会协调当地的农担公司创新物权服务,与农商行等机构创新服务模式,更充分地满足产业主体的需求。